当今学术界流行着一种带有“元”字前缀的术语,让许多读者感到困惑。翻开目前的许多学术书,你会频频碰上“元哲学”、“元语言学”、“元叙述”、“元伦理学”、“元文化学”、“元经济学”、“元理论”、“元科学”、“元话语”、“元标准”、“元批评”、“元证伪主义”、“元基础主义”、“元逻辑”、“元形而上学”、“元史学”、“元系谱学”、“元数学”、“元规范”、“元心理学”、“元规则”、“元定理”、“元学说”、“元变量”、“元系统”、“元程序”、“元方法论”之类冠以“元”字的重要概念和术语。这些术语一般都是经过翻译而来的术语。那么,这个“元”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可从两方面来理解:其一,汉字“元”的本意;其二,术语原文的本意。既然这些术语是以汉语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它们当然首须服从汉语的规范意义系统。据《易·乾》:“元者,善之长也。”据《说文》:“元,始也。”据《春秋繁露·重政》:“元者,万物之本。”可见这个“元”字,应被理解为根本的、首要的、或大的意思。“元”字不论在古代汉语中还是在现代汉语中,都是一个常用字,其基本语义在下例的词组中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如“元凶”、“元古”、“元由”、“元本”、“元吉”、“元老”、“元年”、“元妃”、“元亨”、“元夜”、“元来”、“元始”、“元春”、“元帅”、“元宵”、“元祖”、“元神”、“元配”、“元气”、“元从”、“元恶”、“元旦”、“元圣”、“元经”、“元精”、“元嫡”、“元德”、“元勋”、“元声”、“元藏”、“元元本本”、“元件”、“元素”、“元月”等等。
我们再来看原文术语中被译成了“元”字的那个成分meta-是什么意思。meta- 是一个古希腊语前缀(μετα-),意思有几种,可理解为“和……一起”,“在……之后”,“在……之外”,“在……之间”,“在……之中”,“超”,“玄”之类,但是没有“根”,“本”,“始”之类的意思。所以严复把亚里士多德的μεταφυσιχη (Metaphysica)(原意是“编排在物理学之后的著作”译成“形而上学”,并没有译成“元物理学”,另外有人把英语的metamyth译成“超凡神话”,而没有译成“元神话”,把metapolics译成了“哲学政治学”或“理论政治学”,而没有译成“元政治学”,这都是比较好的译法。然而,大量的译者却不加区别,一律将meta-译成了“元”,于是产生前面提到的诸如“元哲学”、“元语言”、“元科学”之类的奇怪译法。若人们望文生义,以为“元语言”和“元语言学”就是本体语言和本体语言学之类的话,那他就大错而错了。因为这种翻译过来的术语如“元语言”实际上指的是:当我们谈论本体语言或者谓之对象语言的时候,我们为了解释清楚这种语言,不得不使用另一种语言,这种用来解释、谈论本体语言的语言就叫作metalanguage,可译作“解释性语言”或“工具性语言”之类,不能译成“元语言”。由此可知,所谓“元语言学”所代表的正好不是本体语言学,而是“超越”(beyond)本体语言学的一种关于语言学的语言学理论。同理,“元伦理学”指的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本体伦理学,因为它只局限于分析道德语言中的逻辑,解释道德术语和道德判断的意义,而根本就避免谈实际生活中的善恶好坏这些被传统伦理学大谈特谈的问题,它拒绝谈论如何指导人们的道德生活,因此它根本就不是我们理解的普通伦理学本身,而是一种关于普通伦理学的抽象伦理学理论。其他几种译法的错误也同此。张申府先生有两句话可借用来理解所谓“元学”:“科学是学。哲学是学之学。”这个“学之学”就是时下译文“元”的意思。所以,从一定的角度来看,这些流行用语可以说刚好把意思译反了。由此可见,这些术语翻译有悖于汉语“元”字本意,极易引起误解或造成误导的作用。现在大量具有“元”字本义的汉语固有词汇和带有误译前缀“元”字的大量外来术语并行于世,这样我们就有两套语用含义不同或刚好相反的术语流行在中国学术界,这势必造成一种汉语概念释义方面的混乱。对于青少年来说,这种中西含义杂糅、逻辑矛盾四伏的概念网络势必让他们无所适从,遑论自幼培养其科学性、精密性思维方式。为了学术研究本身的精密性和准确性,我们的首要的工作就是对所有的学术术语(尤其是经过翻译而来的术语)进行甄别、校正,否则,根本就谈不到在学术和理论建设上有什么贡献。基本术语是学术研究和理论建构的出发点,如果你的出发点就是错的,就很难指望你的研究的大方向是正确的。不幸的是,中国现在有成百上千的学者(包括不少著名学者)仍在习焉不察地使用这类前缀有“元”字的外来术语,可能到了有一天,就正如一些中国人要用外来术语“悲剧”的含义来否认中国有悲剧一样,另一些中国人大概也会用这个被赋予了古希腊语含义的“元”字来否认汉语的“元”的本意不是“始”、“本”、“大”之类,而是“后”、“超”、“外”之类的含义了。

